地下春(记录我的幽暗青春)|天涯杂谈

作者:幻了·发帖时间:2017-09-13 21:06:11 · 次阅读
 一
  吃完一盘炒面, 从沙县小吃出来, 在杏林内茂的公交站等车. 七月的空气热得烫人,我却有些兴奋——我吃饱了,一盘炒面,还有一碗免费赠送的清汤。五块钱就哄饱了肚皮,而且味道不错,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。
  我简直想随便拉住一个身边过路的人,告诉他:嘿,我今天吃饱了。一种恰到好处的饱,充实而又轻盈,简直浑身舒畅。
  为吃饱的每一顿饭高兴,为每一次可口的菜肴激动,这是我进入社会以后养成的一个毛病。
  不过,这有什么不好呢?就像亨利.米勒在《北回归线》里说的那样:一顿饭,那意味着吃下去可以继续踏踏实实干几个钟头。或许还能叫我勃起一回呢!我并不否认我健康,结结实实,牲口一般的健康。在我与未来之间形成障碍的唯一东西就是一餐饭,另一餐饭。
  我咂巴着嘴,飘飘然上升至天空,得意洋洋地俯瞰着这个世界:大气层在挖掘机和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中起伏震动,出现一条条持续扩散的裂痕;欲望的戾气掺杂着工业的废气,源源不断升腾至半空,形成狂躁的云。又被炙热的阳光烘烤而麻木倦怠,灰溜溜地坠落地面,四处蔓延——从三沙至漠河,喀什到抚远。从两千米以下的每一处地下水到珠穆朗玛峰上的每一片雪花。它粘附在时间上,空气中,意识里。快速的渗透,裂变,致癌。这片土地正在加速死亡——山岭倒塌,河道干涸,草木枯黄,一大群动物在悲鸣中倒地不起,无辜的眼神里满是泪水。我们即将迎接一出壮观的悲剧——一大群孤独的婴儿呱呱坠地,仅仅是为了在生存的废墟里体验痛苦和绝望。
  无数城市正努力的撅起屁股,迎接欲望的又一次高潮。虽然已经两股颤颤,营养不良。高楼像林立的剑,无数面玻璃墙折射出刺眼的光,灼瞎了上帝之眼。一群群盲目的蚂蚁,在剑刃之间相互撕咬,嬉戏狂欢,对死在身边的同伴视而不见。他们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!我忍不住哈哈大笑……
  忽然从空中重重跌落,撞上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。我的心脏四分五裂,和着血从嘴里喷出,散落在喧嚣飞扬的尘土里。无数匆匆忙忙的脚步践踏而过。我挣扎着爬起来寻找我的心——东一块,西一块,躺在污泥和血泊里。我只好胡乱捡起来,赶紧塞进胸膛……
  站在路边好一会儿,才茫然中想起此行的目的——我在等车,得去找工作。一想起工作这两个字,心里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绝望感,掺杂着七月的燥热,成了一种滚烫的怨忿。我想朝着太阳怒吼,想砸烂世上的一切,想冲进喧嚣的车流,想从摩天大楼跳下去,想朝着人群狂吠——趴在地上,像一条狗一样,朝着这个世界狂吠!
  我是疯子,我要做个疯子,我就是个疯子!
  七月的太阳无比压抑,只有疯子才能喘一口气。

2017-09-15 20:38:12 回复:
 二
  52路公交车来了,一截油亮金黄的大便。我们这群地球之蛆,推推搡搡挤了上去。车上开着空调,可是没用,人太多了,还是闷热无比。我们挤挤挨挨地站着,身体僵硬,表情呆滞。活像一具具被送往历史博物馆收藏展览的蜡像。
  我们还缺少一个博物馆,一个展现真实人生和赤裸裸的人性的博物馆。历史的精髓仍然隐藏在未来的深处,只有将我们送上时间的手术台深度解剖以后才能明白。后世的学者将我们从博物馆抬出去。去掉污垢,剥皮剔骨,沿着经脉寻找我们的灵魂。不过他们找不到,翻来覆去都找不到——我们没有灵魂,这个时代没有灵魂!
  这怎么可能?他们大吃一惊。可这的确是真的,这就是历史赋予这个时代的意义!于是所有蜡像都咧开嘴大笑起来,露出空荡荡的内部,然后在一瞬间化为灰烬……
  一个人忽然朝我身边挤了挤,我开始惶恐不安起来。摸了摸口袋,身上还有多少钱?七十几还是八十几?没关系,反正都还在。看看周围,可不要有小偷。我又伸手摸了摸口袋,可是手刚拿出来,又想伸进去,去拽住它,拽稳它。像拽着紧紧套在脖子上的枷锁……
  从十六岁出来到现在,我就一直这样,胆颤心惊,寒酸窘迫。原本以为可以寻找到一片自己的天空,不,结果是,你被挤压得变形,无处可去,无处可逃。你不再是你,你是你的谎言和欺骗,你的恐惧和不满,你的诅咒和报复,你是你的对立面。你被摘去大脑和心脏,捥去眼睛,捆住手脚。肾上腺素你不需要,多巴胺你也不需要,雄性激素更不能要。你被敲敲打打,包裹一新,瞧,螺丝钉!一颗崭新的螺丝钉!
  可是我逃跑了,一颗逃跑的螺丝钉,一颗废物一般的螺丝钉,一颗被鄙视嫌弃的螺丝钉!
  有什么用?哦,心还在,眼睛还在,痛苦还在!痛苦!请让我做一颗螺丝钉!一颗完完整整的螺丝钉!
  五月之前,我一直在李二川菜馆的厨房上班,做一些切菜打杂的活儿。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,有时候也到凌晨一两点。除了过年放几天假,再也没有休息之日。

2017-09-15 20:39:26 回复:
 一天,我在厨房里忙活,无意中抬起头,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外面明媚的春天,看见别人在甜蜜的春光里惬意地行走,一时妒火中烧,立刻找了个借口辞了职,以便能拽住春天的尾巴,舒舒服服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儿。
  我装模作样过起了好日子:吃饭去大排档,而不是快餐店;要么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,随心所欲的看看书,或者去网吧上上网;要么一整天到处瞎逛——在日东公园散散步,去sm城市广场.中山路.火车站逛逛街,或者去海湾公园.会展中心看看海。
  市政府一带的清晨清幽静谧,明亮的露珠儿在浓绿的草坪上闪亮,各色花儿开得娇嫩鲜艳。薄雾悠悠,宛如仙境。
  夜幕下的三座跨海大桥,桥身隐没在墨蓝色的天际。桥上璀璨的灯火却连成一片,仿佛悬浮在海天之间的三根巨大的金色琴弦。暮色深沉,海面波光粼粼,空旷的风在这琴弦上低吟浅唱……
  优哉游哉的过了几天,我的口袋就空了起来,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。我呼吸沉重,心率失衡,大片阴影笼罩头顶,奴役之门重新对我敞开,我不得不准备再一次跳进去,只为了那可怜兮兮的一点残羹剩炙……

2017-09-15 20:40:36 回复:
 恰好网上认识的朱三从常德打电话来叫我过去。他说,我搞了个工作室,你过来吧。我们一起写小说,一年轻轻松松赚个十来万。好吧,这真是个美味的馅饼,我就兴冲冲的过去了。
  朱三又黑又瘦,跟猴子似的。整日整夜呆在电脑面前,二十多岁,头发都快掉光了。他在郊区一个农民家里租了一套房子。3室1厅100多平米。不过房租便宜极了,一年才1000多块。里面除了一台电脑,半屋子他自费出版却没卖掉的青春文艺小说,就是一张大得吓人的会议桌。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简直太突兀了。我恍惚之中,像是站在一处狭小的宇宙空间里,里面什么都没有,星光暗淡遥远,一片寂静,可是突然出现一张巨大的深黑色会议桌,挤满了整个空间。而且还在不断膨胀,一直膨胀,简直要把这片空间撑破了……
  我惊恐的看着那张桌子,朱三正滔滔不绝:“我从学校一出来就搞这个,简直轻车熟路,都出了十几本书了……签约出版的合同条款我都懂,没有哪家出版社骗得了我……很多不懂这些的家伙被出版社坑的很惨,最后一分钱没拿到。所以你跟着我好好干,绝对不会亏……很多别人署名的书其实都是我写的……妈的,那会儿做代笔,一个月才1000多块钱。不过泡了好多妹子,都是很正点的。一听你是作家,立马就跟你上床了……现在一个大老板要给我投资几千万,叫我跟他合伙一起搞出版,我还在考虑。我跟他是朋友,玩的很好……我打算建一个大型工作室,招十几个人来帮我写……全都得按照我的思路写。我就做做策划和出版,泡泡妞。到时候你帮我一起管理,一年轻轻松松赚他个几十万一百万……”
  他越说越亢奋,说得情不自禁,面红耳赤。恨不得立马掏出他下面那家伙,迫不及待的撸给我看:“看!快看!我的高潮,马上就要高潮了……”
  不过,当他听我说干过厨师的行当以后,马上建议我先给他好好做一顿饭吃。因为他一个人的时候,实在吃得太随便了,每天都是榨菜配稀饭,有时候几天才吃一顿饭。好吧,我也乐意为之,因为一到这里,干巴巴听他说了半天,连口水都没喝,我也饿极了。
  于是接下来几天,做饭洗碗搞卫生之类的活儿都是我包了。至于写作的事,再等等,还在筹备……没过几天,他又委婉地建议我,应该象征性的每个月出点生活费。因为这几天算下来,我们一个月大概要吃掉五六百块钱,他有点负担不起。他上一本书的稿费还没到手,下一本书呢,也还在酝酿之中。
  可是我身上也没几块钱了,我只好实话实说。
  “嗯,没几块钱了……的确,现在赚钱不容易,我们又还是刚刚起步……”他嘟囔了几句,然后像是陷入了沉思。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,一旦进入写作状态,他就会精神亢奋。一天可以只吃一顿,两天只吃一顿也行。他马上就要进入写作状态了。因为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构思,写出来一定可以震惊世人……
  我留了个心眼,晚上煮饭时米多放了一点,这样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做点炒饭来吃。每天早上醒来,是我饥饿感最强烈的时候。我可不想明天什么都没得吃……朱三一般要睡到中午才起来,我已经在外面去吃了好几顿早餐,简直快要把我的口袋掏空了。
  朱三的电脑旁边贴着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今年的预订目标:长篇小说出版两本,中篇小说发表10篇,短篇小说发表20篇,一年纯收入至少10万。作息时间安排——6点至7点起床,洗漱,吃早饭。7点至8点锻炼身体。8点至10点阅读学习。10点至12点写作。12点至2点吃饭午休。2点至6点写作。6点至7点吃饭散步。7点至12点写作。12点睡觉。
  朱三想努力成为一个符合各种文艺范儿的成功学标本。他的QQ空间里塞满了各种名言警句和励志口号,还有他隔三岔五打了鸡血时的奋斗誓言。
  但是他一般睡到中午十二点以后才会起床,凌晨三四点也未必会去睡觉。也没见他看什么书,或者写点什么。他在八卦网站东逛西逛,听听音乐看看电影聊聊天,或者兴致所致,跟我发表一下他在文学艺术领域的深厚见解,或者翻出他以前写的东西,让我学习膜拜一下。至于他组建工作室的计划,我可以肯定,那不过是他一时头脑发热,心血来潮时的呓语。说不定现在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之所以还留我在这里,不过是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,而且是可以在无聊的时候跟你一起谈谈文学,谈谈艺术的免费保姆。
  第二天早上,我准备去把隔夜的剩饭加工成一顿美味的早餐,可是厨房里空空如也。一只没洗的碗摆在那里,边沿上黏着两粒已经变得干巴巴的饭粒,活像挤着眼睛嘲笑我的大嘴巴。
  中午起来以后,朱三略带歉意地对我说,他半夜饿得慌,看见厨房有一碗剩饭,就热了一下,毫不犹豫的吃掉了。他说他有时会产生极其强烈的饥饿感,会忍不住把能找到的一切吃的喝的东西都塞进肚子里去——好吧,他总是有很多给自己量身定做的理由。
  下午他正在看电影,我在看他之前写的那本青春文艺小说。他看到一段欢乐搞笑的激情戏,拍手大笑,赞叹不已。又倒退回去叫我一同欣赏,一面唾沫横飞的给我讲解其中的笑点,生怕我看不懂。讲着讲着,他忽然决定带我去找小姐,说是以此弥补吃了那碗剩饭的愧疚。

2017-09-26 20:20:48 回复:
 他说去找小姐的时候,亢奋不已,情欲的火山已经忍不住腾腾的冒起热气来。我也被感染了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他说离这不远,走路才只要十来分钟。我点点头,表示同意。我俩一路疾驰,简直飞了起来……
  国道旁边一处别别扭扭的仿古建筑里,三个二十来岁的湖南妹子坐在暧昧的粉红色灯光下,粉雕玉琢,楚楚动人。我们眼睛都直了,不过朱三还记得砍价……
  老鸨最后答应给我们一人少二十,朱三答应了,然后迫不及待拉起一个黑丝mm往楼上走。
  我赶紧提醒朱三,我可没钱。他已经眼睛发红,头晕目眩,很干脆的说道:“没事,我有。”于是我贪婪地看着那紧致的黑丝美腿跟着他款款走出我的视线,只好拉起一个略显丰满的姑娘跟着上楼去。
  楼上的房子用木板隔成了一小间一小间,小得只能容下一张单人床。朱三在隔壁悉悉嗦嗦的响动着了一会儿,又低声央求什么。忽然传来那黑丝MM大声的嚷嚷:“你烦不烦啊,一下要这样,一下要那样,又舍不得出钱,我哪有那么多姿势陪你玩。”
  哪有那么多姿势陪你玩!哈哈,你要什么姿势?羊上树还是狗撒尿?临时性强奸还是12秒?强暴者的鸡巴占满了天空,我们除了逆来顺受,还有什么姿势可换?你能暂时获得一点快感,就应该感极而泣,山呼万岁。可是你竟然还想换姿势?
  我差点笑出声来。身下的女孩子问我:“你们是知识分子吧?”“知识分子?”我一愣,赶紧摇头否认,然后问她;“你在哪里听到的这么个词。”她想了想说道:“应该是读者吧……”又撇嘴道:“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,还说不是。”我一下蔫了……

2017-09-26 20:22:00 回复:
 出来以后,朱三一脸的若无其事,我们立刻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,开始装模作样讨论起来怎么写小说,讨论以前读红楼梦的感受,讨论电影《寂静岭》里设计的三重世界观,讨论每个人的命运轨道是否是上天早已设定好的 ……
  此刻我们升至天空,远离肮脏地面,污浊人间,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芒。整个世界也变得云淡风轻,空阔辽远。一切事物都从我们的嘴皮之间一闪而过,一切现实都已经化作过往云烟。只有我们亮蹬蹬的精神世界光华灿烂,在不断蔓延,飞驰,直至浩渺太空……一辆满载水泥的大卡车突兀的从身边呼啸而过,掀起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。我们一下子跌回现实,现出原形,灰头土脸,狼狈不堪。
  这时朱三彻底清醒了,开始心疼刚才的那些钱。他沉痛的忏悔道:我去年就是这样鬼混,一年花了好几万,挣的钱都花到上面去了。我老是想去鬼混,一点也管不住自己。你说我是不是大脑有什么毛病?肯定是。说不定我在外面鬼混,已经染上了梅毒,据说梅毒就会一直让人亢奋。看来我一定要抽空去检查检查……但是检查又得花钱,而且肯定贵得要死。我他妈哪有那么多钱送给医院,还不如去找小姐……
  回去以后,朱三开始严肃认真地建议我,明天去找一家工厂上班,一定要先好好挣钱,有个生存基础,写小说的事以后再说。又告诫我,记住,钱一定不能乱花,不能跟他一样堕落。他痛心疾首地说完这些,就打开电脑看电影去了。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为自己的前途沉思。可惜没多久,我就睡着了……
  我决定回厦门去,那里我比较熟悉。空气不错,绿化也做得漂亮。
  朱三听说我要走,立刻摆出一副无比痛惜的表情,即兴作了一场关于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的演讲,然后急匆匆送我出了大门,挥挥手转身回去看他的电影。

2017-09-26 20:23:03 回复:
 在福州转车的时候,看到一个文学工作室招聘业务员的启事。好歹和文学沾了边,我兴冲冲跑了去,于是来到了鼓楼区的津泰路,认识了毫米。
  工作室里的所有人都在装模作样——装模作样的忙碌,装模作样的幽默,装模作样的优雅。我们甚至还得装模作样吃饱了饭。然后装模作样的微笑打嗝。
  一切都是因毫米而起。他说他是这个工作室的灵魂。他将给我们世上最真诚的友爱。这里将是我们的家,永远温暖如初。我们要永远和睦,永远乐观,永远坚强。我现在回想起这些话就恶心。现在谁这样说,我会不顾一切上去打他的嘴。可那会儿,好吧,被感动了。
  毫米办的是一份纯文学杂志。他说我们将是最后一片文学净土的守护者,是艺术的灵魂,是责任坚持拯救博爱,是预言和先知…我们在这些话里飘飘欲仙,思想在一刹那变得纯洁干净。毫米叫我们从他的嘴里重新产出,抛在崭新的马槽里嗷嗷待哺。这时毫米拿起一块马粪,温柔的塞进我们嘴里……

  第一期杂志刚刚出来,内容粗糙,相貌丑陋。看着这些过时的无病呻吟的文字,一大堆在幽暗腐朽中长出的杂草,会立刻缠进你的脑袋……不过毫米捧着杂志,激动的两眼发直。对着我们大喊大叫:“这是我的孩子,我独自煎熬,艰难产出的孩子。他终于出来了,我的孩子出世了!”
  好丑陋的孩子。
  我们委婉的给毫米提出建议,他彬彬有礼地接受了,可是依然我行我素。我们已经知道了结局……肚子里裹着一堆杂草的孩子。没有心脏,没有呼吸。一出生就注定死亡。可是毫米觉得他能长大,而且将无比美丽。将来会为他攫取无数的荣耀,会将他举过凡夫俗子的高度,放在世界的聚光灯面前。
  毫米叫我们行动起来,去拉广告回来,孩子需要营养,需要奶粉钱。我们不能只看到它现在的瑕疵,而是要放眼未来,它必将茁壮成长,然后反哺我们。到时候,我们都是元老功勋,生活无忧无虑,幸福美满……
  我们得出去为这破破烂烂的杂志吹嘘,说它有多好,影响力有多大,在福州的学生群体里有多受人追捧。得去文具店,体育用品点,运动品牌服装店,眼镜连锁商店,教育培训机构,西餐厅,KTV,厚颜无耻的撒谎骗人。可是别人看一眼这本杂志的封面就会明白真实情况。他们要么微笑着听完我的吹嘘,客气的说,好的,我们会考虑考虑,或者一脸不耐烦地把我赶出来。
  我越来越沮丧,毫米灌给我的鸡汤全泻掉了,谎话越说越结巴,连自己都骗不过去。后来我干脆在街上瞎逛,傍晚再回去打卡下班。
  三个业务员都一样,我们瞎忙活了半个月,只有一个女孩子在一个黑诊所拉回来一个无痛人流的广告。
  毫米对我们的业绩很是鄙视,表情里有掩饰不住的轻蔑和烦躁了,可是他说话很是那么温柔那么宽容,他说没事,你们只要更加努力就行了,一切会好的。然后他又骄傲的说,看来一切都得靠他。等着瞧吧,让我们好好见识见识他的手段。
  他又从他在上海经商的老爸那里讨了一大笔钱过来,然后请来几个青年作家为他的杂志造势。请他们坐飞机的头等舱。住五星级酒店。工作室门口铺上红地毯迎接。外出都是租的宝马接送。以赞助商的身份带着他们去福州各大高校给杂志做宣传推广。请了一帮塞过红包的学生会记者装模作样跟在后面拍照采访。几个雇来的粉丝,捧着鲜花在人群里摇旗呐喊……毫米得意洋洋,红光满面,简直忘乎所以。那钱像废纸一样大把大把撒了出去……
  可这一切根本没用,傻瓜都知道。
  杂志除了送出去的几本,一本没卖。
  可事后毫米还得装出一副大有收获的样子来。他必须撑住面子——我们在肚子里笑得肠子都打结了。完蛋了,我们快要走人了……同时还得摆出一副天真无知的嘴脸。大家握手敬礼,点头微笑。工作室里一派欢声笑语。

2017-09-26 20:24:16 回复:
 毫米说要开一场庆功宴,庆祝杂志的名声大涨,潜力上升。
  庆功宴是在一个快餐店进行的。那地方太小,我们十几个人进去以后就把它占满了,别的顾客根本别想进来。老板黑着脸上了一堆黑乎乎的剩菜,仿佛给猪吃的一样。我们尴尬的坐在那里,完全没有食欲。如果是平时,我倒是不会介意。但是今天是庆功宴!毫米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马上想到了油亮亮的红烧肉,糖醋排骨,青椒牛肉,干锅肥肠。再不济也是一大盆水煮活鱼,再来个正宗点的回锅肉……可是这些都没有,连个冒点热气的菜都没有,全是冷冰冰的快餐。谁还有胃口,反正都饱了,一肚子的怨气。
  不过毫米是一个善于调节气氛的人。他一看情形不对。无比热情的起身给我们每个人碗里夹菜。嘘寒问暖,不时还冒出一两句搞笑的话来。快餐店里的气氛竟然逐渐好了起来。我们竟然还喝了不少啤酒,热热闹闹玩起色子来。
  不过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气氛就彻底变了。毫米当着我们的面和他女朋友吵起架来,指桑骂槐,骂她没有上进心,没有努力,蠢得像一头猪。他的心血和创意全让一群猪给糟蹋了。
  他女朋友差点哭晕了过去,他还在不停的责怪她,越说越激动,越说越刻薄。。
  我们这群猪只好去把他拉开,安慰他……
  第二期杂志的出版日期已经推迟了很久了。看起来遥遥无期了。我知道,我得走了。
  这里已经混不下去,福州的夏天闷热得要死。租的房子便宜是便宜,可是一点不透气。特别是下雨之前,晚上睡觉都喘不过气来,风扇没一点用。我不得不坐在窗台前,像狗一样耷拉着舌头趴一晚上。第二天腰酸背痛,腿和胳膊都肿了。再说了,隔壁一对大学生情侣,简直恬不知耻。每天晚上叫床叫到半夜。搞得我不打一下飞机,简直没法静下心来睡觉。一段时间下来,肾都虚了……
  没有业绩,我连工资都没有,我死乞白赖找毫米借钱,他抹不下面子,借了两百块钱给我,我灰溜溜回到厦门。

2017-09-26 20:26:07 回复:
 公交车到站,又继续行驶,我犹豫着该在哪一站下车。玻璃窗外的世界毫无生气,却在疯狂生长。一切又远又近,牵扯着我的视觉神经,又与我毫不相干。我们被彻底分割孤立——一把枪变成了无数螺丝钉,一头狮子变成了无数蛆虫,一声呐喊变成了无数喘息。我已经忘了我是什么,偶尔的直觉冲动,似乎回想起远古的记忆。一旦思索,却又无影无踪……
  已经到了终点站轮渡,我简直忘了是来找工作的,压根儿就不想下车。我只想隔着透明的玻璃窗,在疾驶的车里遥望着这个世界。一切都变成了风景,在我眼前一闪而过。不用驻足也不会留恋,心如止水,无爱无恨。
  不得不下了车,却哪里也不想去。各地跑来的旅游者闹闹嚷嚷挤在码头,准备坐渡轮去鼓浪屿。几个小贩在兜售旅游指南和厦门地图。前面不远是温柔的海湾,浪花轻歌曼舞,相互追逐拥抱。阳光在水面撒下一大片的白银——跳跃,融化。又是一大片,跳跃,融化。
  地下通道里全是卖旅游纪念品和贝壳海螺的。一个乞讨者伏在地上,沉默不语,表情淡漠地看着过往的人群,像注视人间的上帝。
  出了地下通道,从大同路走到思明北路,过了红绿灯再到湖滨南,又穿过禾祥西到湖滨东,再到火车站。眼前的一切乱糟糟地扑面涌来:突兀的高架桥,狭小拥挤的各种商店,巨大的广告牌,呼啸而过的车流,停在红灯前的汹涌人潮,肮脏坚硬的水泥地面,灰色的垃圾桶,整齐的绿化带,挤作一团的公交车出租车。花花绿绿,吵吵嚷嚷,挤挤挨挨。我突然惊慌失措,想要逃离这里。
  一路都有招聘,可他们需要的是听话的奴才,廉价的机器,任劳任怨的骡马。像你这样的人,我们不要,请走开!去吧,过你自由自在,有尊严的生活去吧!
  在大街上整整走了大半天,暮色降临,又挤公交回到杏林。下车之后,忽然惶恐无比,我又荒废了一天,什么事也没干!
  天色灰暗,像一个锅盖压在头顶。我在这沸腾的锅里燥热难安,又被咕嘟咕嘟煮了一天,我快要融化了,一锅味道鲜美的人肉汤,请诸位好好品尝。
  远处亮起一片温柔的灯火,我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家乡,我那回不去的童年和故乡。一条外出谋生觅食的土狗,举步维艰,一无所有,该怎么回到那贫瘠的土地?我忽然无比软弱和悲伤,想要立刻躲进一个温柔的怀抱里,大哭一场。

2017-09-26 20:26:49 回复:
 我数了数身上的钱——72块6毛。又数了一遍,还是这么多。够了,够了,这就够了。
  转身向一条小巷走去。小巷左边是破破烂烂的城中村,右边是无限延伸的铁轨,动车正悄无声息地驶过。
  路灯昏暗的巷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一些女人,在夜幕的掩护下,她们背景幽暗,面目模糊。你不会知道她们到底是怎样的人,有过什么样的故事,什么样的经历。这一刻她们都一样,是两片翕动的阴唇,一针可笑的麻醉剂。可我的的确确需要一针麻醉剂,是的,这是我现在唯一的需要。
  跟一个略显丰满,声音清脆悦耳的姑娘谈好了价钱——50块钱。然后跟着她进了曲折的小巷。一路上她蹦蹦跳跳,哼着一首轻快的歌。上了一栋破旧的楼房以后,在门房过道的灯光下才看清楚她。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,穿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,长着一张小女孩似的天真面孔。
  她走到一间出租房门口,敲了敲门,用四川话轻声说道:“妈,出来哈,给我拿一坨纸。”
  一个四十多岁,脸色蜡黄,身材枯瘦的女人打开了门,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站在姑娘身后的我,递出一卷纸巾,又迅速关上了门。
  我和姑娘进了隔壁的房间。她坐到床边,脱掉漂亮的高跟鞋时,像是熟人一般随意的说道:“你待会儿不要碰我这个脚趾头啊,下午走路时踢到一块石头,痛死我了。”说着伸出她娇小粉嫩的脚趾头给我看。脚趾甲涂着天蓝色半透明的指甲油,边上擦破了皮,有些红肿。她自己也低头看了看,揉了揉那里,然后撒娇似的嘟囔道:“现在都还好痛啊!”见我只是木讷的站在那里,又俏皮地叹了一口气,恢复到原本快乐的样子,亲热的说道:“好了,没事了,我们来吧。”

2017-09-26 20:27:22 回复:
 她天真烂漫的样子,让我瞬间爱上了她。她在床头的抽屉拿避孕套的时候,我已经迫不及待把滚烫的阴茎放在她的大腿上摩擦,她忽然满脸通红。躺到床上以后,紧紧的抱住了我,下体灼热。
  我们融化在了一起,是起伏的热浪,绚烂的火焰,飞驰的光芒。旧世界在温柔的呢喃里颤抖坍塌,新的世界已经孕育——在我们体内汪洋恣肆,汹涌澎湃,就要喷薄而出!新世界,我们的新世界,我在心里快活的大叫……
  瞬间回到现实。灯光暗淡,阴影在破旧的房间里探头探脑。我们疲惫不堪,各自怀抱着沉重的忧愁和恐惧。她从遥远的地方看着我,目光悲切,又满是怀疑。我想上前抱住她大哭一场,可是抬不起手来……
  我看见了真实的自己,懦弱自卑,不敢爱也不敢恨。一直在自己飘缈虚幻的梦幻里居无定所,偶尔抬起头打量一眼现实,却始终不敢把脚迈进去。
  可爱的姑娘,我们都是四川人,或许还来自同一座村庄。如今在这遥远的异乡久别重逢,一个是寻求一点可怜巴巴的慰藉的嫖客,一个是站在路边的底层妓女。我们全都靠贱卖自己为生,辛辛苦苦挣一点血汗钱养家糊口,贡献给劣质食物,房租,交通费,医院,税收,通货膨胀,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。在我们即将苍老的时候,才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。这时候你将嫁给我,体态臃肿,乳头发黑,对情欲满是厌恶。而我早已精力透支,无法勃起。我们守着一堆苦涩的记忆,在荒凉的黄土地上了此残生。
  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青春灿烂的时刻,在绿油油的田野里相逢相爱呢!省了漂泊流浪,歧视屈辱,孤独忧伤。或许还能保留一个天真纯洁的美梦。
  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