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春(记录我的幽暗青春)|天涯杂谈

作者:幻了·发帖时间:2017-09-13 21:06:11 · 次阅读
 一
  吃完一盘炒面, 从沙县小吃出来, 在杏林内茂的公交站等车. 七月的空气热得烫人,我却有些兴奋——我吃饱了,一盘炒面,还有一碗免费赠送的清汤。五块钱就哄饱了肚皮,而且味道不错,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。
  我简直想随便拉住一个身边过路的人,告诉他:嘿,我今天吃饱了。一种恰到好处的饱,充实而又轻盈,简直浑身舒畅。
  为吃饱的每一顿饭高兴,为每一次可口的菜肴激动,这是我进入社会以后养成的一个毛病。
  不过,这有什么不好呢?就像亨利.米勒在《北回归线》里说的那样:一顿饭,那意味着吃下去可以继续踏踏实实干几个钟头。或许还能叫我勃起一回呢!我并不否认我健康,结结实实,牲口一般的健康。在我与未来之间形成障碍的唯一东西就是一餐饭,另一餐饭。
  我咂巴着嘴,飘飘然上升至天空,得意洋洋地俯瞰着这个世界:大气层在挖掘机和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中起伏震动,出现一条条持续扩散的裂痕;欲望的戾气掺杂着工业的废气,源源不断升腾至半空,形成狂躁的云。又被炙热的阳光烘烤而麻木倦怠,灰溜溜地坠落地面,四处蔓延——从三沙至漠河,喀什到抚远。从两千米以下的每一处地下水到珠穆朗玛峰上的每一片雪花。它粘附在时间上,空气中,意识里。快速的渗透,裂变,致癌。这片土地正在加速死亡——山岭倒塌,河道干涸,草木枯黄,一大群动物在悲鸣中倒地不起,无辜的眼神里满是泪水。我们即将迎接一出壮观的悲剧——一大群孤独的婴儿呱呱坠地,仅仅是为了在生存的废墟里体验痛苦和绝望。
  无数城市正努力的撅起屁股,迎接欲望的又一次高潮。虽然已经两股颤颤,营养不良。高楼像林立的剑,无数面玻璃墙折射出刺眼的光,灼瞎了上帝之眼。一群群盲目的蚂蚁,在剑刃之间相互撕咬,嬉戏狂欢,对死在身边的同伴视而不见。他们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!我忍不住哈哈大笑……
  忽然从空中重重跌落,撞上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。我的心脏四分五裂,和着血从嘴里喷出,散落在喧嚣飞扬的尘土里。无数匆匆忙忙的脚步践踏而过。我挣扎着爬起来寻找我的心——东一块,西一块,躺在污泥和血泊里。我只好胡乱捡起来,赶紧塞进胸膛……
  站在路边好一会儿,才茫然中想起此行的目的——我在等车,得去找工作。一想起工作这两个字,心里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绝望感,掺杂着七月的燥热,成了一种滚烫的怨忿。我想朝着太阳怒吼,想砸烂世上的一切,想冲进喧嚣的车流,想从摩天大楼跳下去,想朝着人群狂吠——趴在地上,像一条狗一样,朝着这个世界狂吠!
  我是疯子,我要做个疯子,我就是个疯子!
  七月的太阳无比压抑,只有疯子才能喘一口气。

2017-09-15 20:38:12 回复:
 二
  52路公交车来了,一截油亮金黄的大便。我们这群地球之蛆,推推搡搡挤了上去。车上开着空调,可是没用,人太多了,还是闷热无比。我们挤挤挨挨地站着,身体僵硬,表情呆滞。活像一具具被送往历史博物馆收藏展览的蜡像。
  我们还缺少一个博物馆,一个展现真实人生和赤裸裸的人性的博物馆。历史的精髓仍然隐藏在未来的深处,只有将我们送上时间的手术台深度解剖以后才能明白。后世的学者将我们从博物馆抬出去。去掉污垢,剥皮剔骨,沿着经脉寻找我们的灵魂。不过他们找不到,翻来覆去都找不到——我们没有灵魂,这个时代没有灵魂!
  这怎么可能?他们大吃一惊。可这的确是真的,这就是历史赋予这个时代的意义!于是所有蜡像都咧开嘴大笑起来,露出空荡荡的内部,然后在一瞬间化为灰烬……
  一个人忽然朝我身边挤了挤,我开始惶恐不安起来。摸了摸口袋,身上还有多少钱?七十几还是八十几?没关系,反正都还在。看看周围,可不要有小偷。我又伸手摸了摸口袋,可是手刚拿出来,又想伸进去,去拽住它,拽稳它。像拽着紧紧套在脖子上的枷锁……
  从十六岁出来到现在,我就一直这样,胆颤心惊,寒酸窘迫。原本以为可以寻找到一片自己的天空,不,结果是,你被挤压得变形,无处可去,无处可逃。你不再是你,你是你的谎言和欺骗,你的恐惧和不满,你的诅咒和报复,你是你的对立面。你被摘去大脑和心脏,捥去眼睛,捆住手脚。肾上腺素你不需要,多巴胺你也不需要,雄性激素更不能要。你被敲敲打打,包裹一新,瞧,螺丝钉!一颗崭新的螺丝钉!
  可是我逃跑了,一颗逃跑的螺丝钉,一颗废物一般的螺丝钉,一颗被鄙视嫌弃的螺丝钉!
  有什么用?哦,心还在,眼睛还在,痛苦还在!痛苦!请让我做一颗螺丝钉!一颗完完整整的螺丝钉!
  五月之前,我一直在李二川菜馆的厨房上班,做一些切菜打杂的活儿。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,有时候也到凌晨一两点。除了过年放几天假,再也没有休息之日。

2017-09-15 20:39:26 回复:
 一天,我在厨房里忙活,无意中抬起头,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外面明媚的春天,看见别人在甜蜜的春光里惬意地行走,一时妒火中烧,立刻找了个借口辞了职,以便能拽住春天的尾巴,舒舒服服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儿。
  我装模作样过起了好日子:吃饭去大排档,而不是快餐店;要么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,随心所欲的看看书,或者去网吧上上网;要么一整天到处瞎逛——在日东公园散散步,去sm城市广场.中山路.火车站逛逛街,或者去海湾公园.会展中心看看海。
  市政府一带的清晨清幽静谧,明亮的露珠儿在浓绿的草坪上闪亮,各色花儿开得娇嫩鲜艳。薄雾悠悠,宛如仙境。
  夜幕下的三座跨海大桥,桥身隐没在墨蓝色的天际。桥上璀璨的灯火却连成一片,仿佛悬浮在海天之间的三根巨大的金色琴弦。暮色深沉,海面波光粼粼,空旷的风在这琴弦上低吟浅唱……
  优哉游哉的过了几天,我的口袋就空了起来,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。我呼吸沉重,心率失衡,大片阴影笼罩头顶,奴役之门重新对我敞开,我不得不准备再一次跳进去,只为了那可怜兮兮的一点残羹剩炙……

2017-09-15 20:40:36 回复:
 恰好网上认识的朱三从常德打电话来叫我过去。他说,我搞了个工作室,你过来吧。我们一起写小说,一年轻轻松松赚个十来万。好吧,这真是个美味的馅饼,我就兴冲冲的过去了。
  朱三又黑又瘦,跟猴子似的。整日整夜呆在电脑面前,二十多岁,头发都快掉光了。他在郊区一个农民家里租了一套房子。3室1厅100多平米。不过房租便宜极了,一年才1000多块。里面除了一台电脑,半屋子他自费出版却没卖掉的青春文艺小说,就是一张大得吓人的会议桌。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简直太突兀了。我恍惚之中,像是站在一处狭小的宇宙空间里,里面什么都没有,星光暗淡遥远,一片寂静,可是突然出现一张巨大的深黑色会议桌,挤满了整个空间。而且还在不断膨胀,一直膨胀,简直要把这片空间撑破了……
  我惊恐的看着那张桌子,朱三正滔滔不绝:“我从学校一出来就搞这个,简直轻车熟路,都出了十几本书了……签约出版的合同条款我都懂,没有哪家出版社骗得了我……很多不懂这些的家伙被出版社坑的很惨,最后一分钱没拿到。所以你跟着我好好干,绝对不会亏……很多别人署名的书其实都是我写的……妈的,那会儿做代笔,一个月才1000多块钱。不过泡了好多妹子,都是很正点的。一听你是作家,立马就跟你上床了……现在一个大老板要给我投资几千万,叫我跟他合伙一起搞出版,我还在考虑。我跟他是朋友,玩的很好……我打算建一个大型工作室,招十几个人来帮我写……全都得按照我的思路写。我就做做策划和出版,泡泡妞。到时候你帮我一起管理,一年轻轻松松赚他个几十万一百万……”
  他越说越亢奋,说得情不自禁,面红耳赤。恨不得立马掏出他下面那家伙,迫不及待的撸给我看:“看!快看!我的高潮,马上就要高潮了……”
  不过,当他听我说干过厨师的行当以后,马上建议我先给他好好做一顿饭吃。因为他一个人的时候,实在吃得太随便了,每天都是榨菜配稀饭,有时候几天才吃一顿饭。好吧,我也乐意为之,因为一到这里,干巴巴听他说了半天,连口水都没喝,我也饿极了。
  于是接下来几天,做饭洗碗搞卫生之类的活儿都是我包了。至于写作的事,再等等,还在筹备……没过几天,他又委婉地建议我,应该象征性的每个月出点生活费。因为这几天算下来,我们一个月大概要吃掉五六百块钱,他有点负担不起。他上一本书的稿费还没到手,下一本书呢,也还在酝酿之中。
  可是我身上也没几块钱了,我只好实话实说。
  “嗯,没几块钱了……的确,现在赚钱不容易,我们又还是刚刚起步……”他嘟囔了几句,然后像是陷入了沉思。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,一旦进入写作状态,他就会精神亢奋。一天可以只吃一顿,两天只吃一顿也行。他马上就要进入写作状态了。因为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构思,写出来一定可以震惊世人……
  我留了个心眼,晚上煮饭时米多放了一点,这样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做点炒饭来吃。每天早上醒来,是我饥饿感最强烈的时候。我可不想明天什么都没得吃……朱三一般要睡到中午才起来,我已经在外面去吃了好几顿早餐,简直快要把我的口袋掏空了。
  朱三的电脑旁边贴着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今年的预订目标:长篇小说出版两本,中篇小说发表10篇,短篇小说发表20篇,一年纯收入至少10万。作息时间安排——6点至7点起床,洗漱,吃早饭。7点至8点锻炼身体。8点至10点阅读学习。10点至12点写作。12点至2点吃饭午休。2点至6点写作。6点至7点吃饭散步。7点至12点写作。12点睡觉。
  朱三想努力成为一个符合各种文艺范儿的成功学标本。他的QQ空间里塞满了各种名言警句和励志口号,还有他隔三岔五打了鸡血时的奋斗誓言。
  但是他一般睡到中午十二点以后才会起床,凌晨三四点也未必会去睡觉。也没见他看什么书,或者写点什么。他在八卦网站东逛西逛,听听音乐看看电影聊聊天,或者兴致所致,跟我发表一下他在文学艺术领域的深厚见解,或者翻出他以前写的东西,让我学习膜拜一下。至于他组建工作室的计划,我可以肯定,那不过是他一时头脑发热,心血来潮时的呓语。说不定现在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之所以还留我在这里,不过是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,而且是可以在无聊的时候跟你一起谈谈文学,谈谈艺术的免费保姆。
  第二天早上,我准备去把隔夜的剩饭加工成一顿美味的早餐,可是厨房里空空如也。一只没洗的碗摆在那里,边沿上黏着两粒已经变得干巴巴的饭粒,活像挤着眼睛嘲笑我的大嘴巴。
  中午起来以后,朱三略带歉意地对我说,他半夜饿得慌,看见厨房有一碗剩饭,就热了一下,毫不犹豫的吃掉了。他说他有时会产生极其强烈的饥饿感,会忍不住把能找到的一切吃的喝的东西都塞进肚子里去——好吧,他总是有很多给自己量身定做的理由。
  下午他正在看电影,我在看他之前写的那本青春文艺小说。他看到一段欢乐搞笑的激情戏,拍手大笑,赞叹不已。又倒退回去叫我一同欣赏,一面唾沫横飞的给我讲解其中的笑点,生怕我看不懂。讲着讲着,他忽然决定带我去找小姐,说是以此弥补吃了那碗剩饭的愧疚。